【APH/親子分】天堂之橋 01


  奢侈華麗的廣大庭園,走道左右擺放著取材自神話裡的人物雕像,以白色大理石雕塑成的噴水池位於庭園中央,每棵翠綠樹木都被專人巧手修剪,人工與自然融為一體,呈現出美麗的樣貌,讓人不禁佩服起主人的用心。雍容華貴的小姐們正圍繞在一起討論最新流行的衣著,而男士們則是抽著菸斗,激動地討論最新貿易的趨勢。

  上流華族的生活,正是這群豪門士紳的寫照。


  「玫瑰盛開得很美,不是嗎?」
  「議員先生,您不是說好今天只是一場單純的茶會嗎?」少年聽到這話,冷冷回應。
  「您頗具有乃父之風呢,小小年紀居然不怕這樣的場面,只可惜您應該也沒什麼立場來說話吧。」滿臉贅肉的議員先生故意用敬稱來稱呼,反諷少年的弱小無助。
  議員揮手示意站在後方的隨從,穿著西裝的男人才放下那把放在少年太陽穴旁的槍,少年將手緊緊握起,試圖掩飾停止不了的顫抖,他仍昂首直視對方,表示自己絲毫不會因此畏懼。
  「卡里埃多家會有自己的決定,不需外人多嘴。」
  「……哼,那我就衷心期盼卡里埃多家族能夠支持西鎮,除了這個您還有其他選擇嗎?」議員先生笑得猖狂,毫不遮掩的用言語要脅,大笑幾聲後就率領隨從走出房間,偌大的交誼廳徒留少年一人,所有憤怒無處發洩,他只能對著空氣低咒。
  
  「可惡……!」

  茶會的人潮散去,庭園少了那些衣著華麗的貴族與士紳後,方才的光采似乎也隨之遠去,顯得陰暗且凋零。
  這才是他們家族的現況,一個虛有其表的空殼。

  屋外開始飄起細雨,少年獨自走入庭園之中,玫瑰花香瀰漫了黑夜,遠方傳來夜鶯的啼叫,他的淚終於忍不住掉下。就算擁有令人稱羨的稱號和許多事物的決定權,他卻沒有過得比一般人快樂,反而被此壓得喘不過氣。在光鮮亮麗的外表下,實質上的他還只是個不諳爾虞我詐的十五歲少年罷了。
  撇見一抹熟悉的身影,哭泣的少年抬起頭來,看到老園丁面帶微笑的走近。他拍拍自己的頭,遞來一朵盛開的黃色雛菊,活潑的鵝黃色讓人看了心情變得好些。少年喜歡老園丁那帶有泥土芬芳、有著寬大骨節的手,從小到大,很少有人願意摸摸他的頭,把他當成一般孩子來疼惜。
  「少爺,您母親還在等著您呢,說是想問問您今天視察工程的狀況。」
  「……我才沒有去,我討厭那座橋。」他厭惡地撇過頭,不想談論這個話題。
  「哎呀,這樣就傷腦筋了啊。」老園丁搔搔頭,有些困擾地說道。
  「我才不要去……」
  少年彷彿與剛才提到的大橋有深仇大恨般,老人有些擔憂的望著他,滿是皺紋的手牽起了少年的手,安心的暖度悄悄傳遞。兩人之間有著一個小秘密,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,少年會將書庫的鑰匙交給老園丁,讓對方可以自由進去書庫閱讀,而老園丁從那時開始就會像這樣牽著少年的手,對他敘述今天又讀了什麼樣有趣的書籍。
  「小少爺,我今天讀的書裡面,提到了一個遙遠神秘的國度,距離這裡有上萬公里路遠,有著一望無際的廣大沙漠,住在那裡的人們習慣穿戴面紗,住在用布做成的帳棚裡。在這種環境裡居住的人民,他們相信世界上有著『Al Sirat』。」
  「那是什麼東西?」少年疑惑地問,他從來沒聽過這個字詞。
  「呵呵,『Al Sirat』的意思是指天堂之橋,傳說只要通過那座橋,就可以到達永恆的極樂淨土,那裡有終年不停歇的酒泉以及優美又舒適的環境,甚至還有美女以及英俊的僮僕喔,總之就是個很棒的地方。」

  少年不相信地嘟噥說:「真的嗎?」
  「真的、真的。」老園丁滿是皺紋的臉溢滿笑意。

  當天晚上,少年夢見自己站在橋口。
  前方的橋搖搖欲墜,即使知道盡頭是座樂園,他始終不敢往前多踩一步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─────《天堂之橋》
01.

  那一天,在場所有人都身穿黑色服裝,連總是穿著白色洋裝的母親也特別換上黑色禮服。少年從人群裡望著冰冷的墓碑,心想父親應該慶幸有這陣雨,才可以讓人難以分辨出每個低垂的面容下,滑落的究竟是雨水還是淚水。或許這場雨就是上天對父親最後的乞憐吧。

  他哭不出來,連一滴眼淚也沒有掉。
  父親時常整年都不在家,他們的父子關係只是字面與血緣上的連結。他不曾感受到父親的愛,也不知道自己內心是否有著對父親的感情。少年猜想母親應該也沒掉眼淚吧,從小他就知道母親跟父親的婚姻只是為了商業利益而建立的結合,當他將這感受告訴老園丁時,對方似乎比他還悲慟,用年老而乾瘦的身軀將自己抱進懷裡。
  「哭也沒關係啊,孩子。」他心疼地說道。
  「為什麼要哭?我不懂。」少年揚起疑惑的雙眼問。
  「您的感情被關起來了,緊緊地收在盒子裡。」老園丁又是隱隱嘆息。

  可惜,他從來沒有看過老園丁說的那一個盒子。
  所以他也不知道,自己的感情究竟去哪了。

  自從父親過世,不常聯絡的親戚及許多合作過生意的老闆都找上門來,帶著契約書或是自顧自談論父親生前曾經有過什麼承諾,要求少年兌現。即使用再華麗動聽的言語包裝,也難掩那些人的滿身銅臭味和只想撈盡好處的壞主意。

  但是,弱小的自己無力阻止這一切。

  「西鎮的議員希望我們可以站在他那邊,這樣對他的勢力有所幫助,東鎮應該也抱持著相同的想法吧。不管我們選擇哪邊,都會落得當別人墊腳石的下場,成就他們其中一方的豐功偉業。」少年說起這段話時,帶著完全漠然的神情。
  他們家的財產逐漸用盡,而那些人卻越加貪婪,慢慢地將他們家族的財源挖空到所剩無幾後,他們還是有辦法搾取其他的東西。

  「少爺,現在應該是上地理課的時間吧。」老園丁無奈的說著,放下手中的工具。
  「我現在比較想上園藝課嘛……哇!今天嫩芽比昨天還高上一點點耶!」少年蹲在菜圃旁興奮地大喊。
  這次少年又趁著空暇時間溜出來,想必家庭教師八成又氣到跺腳,正在到處找人吧。老園丁嘆口氣,不過他沒有要少年離開,難得看到少年如此開心的模樣,實在是無法狠下心立刻趕他回去,只好叮嚀少年待一會就得回去上課。
  「您看到的是蕃茄的嫩芽,是前幾天種的。」老園丁也跟著蹲下身來,一同看著萌芽的小生命。
  「小小的綠芽感覺好可愛喔。」
  老園丁開始向少年介紹各種植物以及種植的方法,位在花園深處的一塊小農地是兩人的秘密基地,這是老園丁在廣大花園的一處偷偷開闢出來的,老園丁說他的興趣是種菜,所以這裡被他拿來栽種一些簡單的蔬菜。

  「那麼,您決定怎麼做呢?」老園丁一向認真聽少年敘說。
  「不知道,兩邊都在威脅和賄賂,隨便想想也知道他們背後的目的是什麼。」少年貌似無所謂地聳聳肩,植物在陽光下恣意地生長,即使他們無法說話,甚至無法移動,與自己相較,他仍然覺得植物比他自由的多。

  「少爺,您應該多笑一點。」
  遞到少年面前的是一朵黃色雛菊,對方知道黃雛菊對他有特殊的意義,這是母親最喜愛的花,老園丁笑著說:「別忍耐了,去看您母親吧。」少年低著頭接下,想掩飾溼熱泛紅的眼眶,他悄聲問:「我可以多摘幾朵嗎?」這次老園丁則是笑著拍拍他的肩膀,要他快去。

  最後少年摘了滿懷黃色雛菊,正想走進宅邸,就看見家庭教師正憤怒地四處尋找逃學的自己。他吐吐舌,趕緊低聲對身旁的老園丁說:「你趕快去避風頭吧,記得要說你剛剛在除草,完全不知道我在哪喔。」

  下一刻,少年就躲進廚房的後門,確定沒有人在背後追來,便往宅邸裡只有女僕走動的小通道走去。很快地他就來到東邊宅邸的三樓,走向轉角處日光明亮的房間,確認左右兩方沒有人經過後,少年很快地打開門。

  「媽媽~~」
  「安東尼奧,我還在想你怎麼還沒來。」那名少婦微笑睜開眼,有些蒼白的雙頰漾著溫暖的微笑,她如往常般穿著一件白色長洋裝,看起來優雅又美麗。
  「您不用刻意起來啦。」少年趕緊拉住母親的手,替她扶好枕頭。母親身體不好,自從小有記憶開始,母親幾乎終日在床上休養。
  「安東尼奧有沒有乖乖上課?」母親撫上他的面頰笑問。
  「昨天有啦……安克莉絲小姐真的很壞心耶,出了一堆作業,就算花整個晚上也做不完,所以今天早上我去找老園丁學了實用的植物學。」
  「瞧瞧你,什麼話也能說得理直氣壯。」母親輕捏了鼻子一記,少年笑顏逐開。母親是個溫柔的人,雖然因為身體虛弱需要靜養,沒辦法和他有太多相處的時間,但自己仍然是好喜歡她,這個房間是他在宅邸中少數幾個避風港之一。

  少年將花放在母親的床鋪旁,開始敘說最近宅邸發生什麼大小事,說到精采處時還會跳下椅子演出當時的橋段,母親被他逗趣的動作惹得掩嘴輕笑。
  沒有勾心鬥角的派系鬥爭,也沒有利慾薰心的親戚與商人上門,穿過庭園的風帶來了清雅的花香,白紗窗簾飛揚著,他握著母親的手,少年無時無刻都在祈禱著,祈禱母親能夠變得健康,若時間能夠停佇於此刻的話,該有多好……

  「媽媽,我做好音樂盒囉,您可以好好的期待生日。」少年趴在床沿笑道。
  「安東尼奧,你去看過大橋了嗎?」母親握著他的手,緩緩地問。
  「還沒有……」原本興奮的語氣變得低落,他立刻垂首低聲回答。
  「那很重要,安東尼奧已經答應媽媽了不是嗎?一定要確實監工大橋完成喔。」母親認真地再次握住他的手,即使再有不願意的情緒,他也不會忤逆母親,少年輕輕地點了點頭。

  「媽媽,你聽過『Al Sirat』嗎?」
  「那是什麼?」少婦疑惑地問。
  「沒什麼,我下次再告訴妳,我先去上課囉。」少年匆匆離去前,還不忘在母親額頭落下一吻,並且在心中又一次的祈禱母親的病能夠好一些。

  今日的行程依然與昨日相同,來訪的是東鎮的富商,他滿懷笑意的說可以援助卡里埃多家族這次的工程,並且希望未來有更多合作機會,少年不禁在心中啐念:「要我們家當你的傀儡就直說啊。」
  等這一切煩人的行程過去後,天際已是濃濃暮色,女僕送上伯爵紅茶,少年嘆口氣。

  「您要休息嗎?我命人去準備熱水。」管家畢恭畢敬地說道。
  「為什麼今天風這麼大,天色又暗的這麼快?」少年放下手中的紅茶杯,疑惑地看向窗外。強烈到可將人吹倒的狂風正狠狠地颳過樹梢,群起的沙沙聲在森林裡擴散,鳥群驚慌地拍著翅膀歸巢,艷紅的暮色邊緣圍繞著漆黑的雲朵。

  「有個暴風雨要來了,大家都在做準備。」
  「備車,我要出門一趟。」
  不理會管家的阻止,少年還是命人開車出了宅邸,司機不知所措地問:「少爺,您要到哪裡?晚上暴風雨一定會到,有什麼事還是明天再辦吧。」
  他搖搖頭,給對方一個安心的微笑:「我只是去看看,沒事的。」

  他答應母親要來看看這座橋。
  因為在母親的房間中,望也望不見這座橋。

  昏暗的天色,狂風呼嘯,快要建造完成的大橋聳立於兩岸間,像是不屬於人間的巨大野獸,石材或是鋼鐵堆積在空地。少年下車直走到河堤旁,暴風雨前的河流渾濁不已。司機在他身後呼喚:「少爺,您該回去了。」少年轉身從口袋拿出點錢塞進司機手中道:「你去前面的酒吧喝點小酒吧,我想自己看看這座橋。」

  這條大河流經許多發展中的繁華城市,也連帶使得岸邊的貿易功能竄升不少,從以前到現在,無數來來往往的貿易帶來了人們的財富,而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,住在兩岸的人們開始因為爭奪利益,而互相有所芥蒂。

  『Al Sirat』
  遙遠的國度,在那裡的人們相信世界終有末日來臨,而在那一日,世人將接受神的審判,而『Al Sirat』就是指通往天堂的橋。

  少年明白這座橋是為何而建。

  父親總是仗著族產恣意揮霍,他們家的奢華宅邸與庭園就是由此而來,也引來了之後一連串的衰敗。而在父親過世之後,那些流言蜚語更是不斷流傳,就算再怎麼不願意也還是傳進了他的耳中。
  『其實卡里埃多家並不會這麼快倒下的,最大的原因還是一向不管商場事務的夫人居然向老爺提出建言,說想要建造一座連結東鎮和西鎮的大橋,以可以賺進大橋為誘餌,不斷的煽動意見,才會有現在這種下場。』

  身處在隨時可以把人刮落的狂風裡,暴雨落在地面上漸起陣陣水花。
  溫柔的母親應該深深憎恨父親,憎恨著這個地方吧,因此想要將這個家毀滅,所以才提議建造這座橋。


  少年踏上橋,確認口袋裡還放著音樂盒。
  背負深沉的罪孽,粉身碎骨也罷,溺死於河底也無所謂。

  他邁著步伐向前走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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