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大振/島利】喪家之犬 02

02. His shoulder

  事情就是可以比你想像的最慘還要慘上許多。
  百分之三十五點五,可以趕上末班的電車的機率,如果是用衝百米的比賽速度,外加把將要帶回家繼續做的三大疊資料扔下,用盡辦法減輕身上重量,或許就可以趕上末班車。

他可以這麼做,但,他卻沒這麼做。

  佇立店的大門前,霧玻璃的門映著燈透出朦朧的光芒,而似乎早料到他的到來,男人主動拉開店門,利央才驚覺霧玻璃雖朦朧看不清,但至少也看得見有個笨蛋在門前猶豫不決的蠢樣。

  利央訕笑幾聲,跟著轉身的男人進入店裡,才發覺現在的空間顯得過於安靜,總是散坐幾個客人的櫃檯空蕩蕩的,店內撥放著電影Somewhere in time的主題曲,鋼琴的樂音傾洩,只有他們兩人。
  「今天生意這麼差啊?」利央抓頭困惑問。
  「笨蛋,今天是公˙休˙日啦。」男人敲下他腦袋,他咂舌,原來這家店還有公休日這個東西啊?

  除了發現櫃檯上有本攤開的簿本,也訝異今日的男人戴上眼鏡,利央無意義地說「啊啊,戴眼鏡的慎吾さん感覺沒那麼痞嘛。」,又被男人賞了一記痛拐子。慎吾走向櫃檯內,利央則很自然地坐在對面的位子。
  男人曾嘲笑他這模樣根本就像隻等飯的狗嘛,利央大喇喇反駁後,卻還是轉著空碗等待對方送上熱騰騰飯菜。制約,他絕對是被制約了!現在,利央坐在這張椅子上撐頰,還是不由自主猜想男人待會端出什麼。

  慎吾沒有像往日走到冰箱或瓦斯爐那,拿出點涼食或是弄點簡單的菜色,他伸手到放置紅茶的櫃子,思考會,選出某個利央也搞不清楚的茶葉,返回開始擺至茶具。
  「喂,利央同學,你可不可以別露出一臉饞鬼樣?」男人似乎受不了他趴在櫃檯上等不及的模樣,利央抹抹嘴,死硬地回嘴「沒、沒有啊。」

  優雅香氣,一道美麗弧線注入茶杯,氤氳縹緲。
  準備就緒,利央眼睛閃閃發亮,男人受不了再度無奈嘆息,將手中的物品打開。

  「是慕風堂的八吋草莓的鮮奶油蛋糕啊啊!!」
新鮮的鮮紅草莓,白色夢幻的鮮奶油,巧克力畫出花樣字體,與之面對面時利央幾乎感動到泛淚啦。
  「剛好有人給我的,喂喂,你吃得這麼開心感覺還挺欠揍的。」慎吾諷笑道。
  咬著湯匙,利央憤憤不平地說「慎吾さん才不知道呢,被討厭的課長訓話三小時,又超時加班做根本不是我該做的報告,經歷如此疲憊沮喪的一天過後,如果能吃到一口蛋糕,整個心情啊──絕對會不一樣!」

  「是啦是啦。」很明顯在敷衍應答的男人,揚起著某絲知曉的笑意,看見這樣的神情,利央剎那不曉得該如何回應,只好埋頭繼續吃甜點,不甘心地喃喃唸道「本來就是這樣……」


  不理會碎碎唸的麻煩人物,男人再度戴回眼鏡,繼續敲著計算機寫簿本。利央不自討沒趣,享用美食的同時,轉頭觀看四周。
  慎吾さん的店。
  裝潢用原始木紋的牆壁,有種身處森林的寧靜,店內的擺設運用復古風情為基調,古董老家具,還有幾項兒時的童趣小玩意,滴溜滴溜地轉動,最讓利央移不開注視的,還是櫃上幾個放有泛黃照片的像框。
  正中央的那張相片,他熟悉且懷念的景象。

  「是那時候的照片嘛……」利央淺淺微笑,那時候。
  他還沒當上棒球社裡的正捕手,而準さん的投捕搭檔還是和さん,慎吾さん還老搶和さん的便當菜,除了和さん,其他的兩位前輩總是故意仗著前輩的架子欺負他。
  炎熱不已的夏季,他們並肩御風而行,球隊日覆日的辛苦練習,咬著牙淌落的汗水,現在回想起卻有種回甘的沁心滋味。

  這麼多年,世事能改變如此多。

  處裡完帳冊,男人又幹練地整頓好其他雜事,撥打電話給店家「千夏,明天的貨品種類比照之前,不過數量各少一箱。你問狗狗?他吃光還活得好好,好好我明天再跟妳說。」嘖,女人緣還挺好的嘛。
  穿著圍裙,拿著掃把,檢視茶櫃跟酒庫的背影。
  征征望著,利央放下吃到一半的蛋糕,湧上的情緒正驅使腳步。

  他怯生生地伸出手,拉住男人的衣擺,瞧見對方停頓動作,他們維持背對對的姿態,利央緩緩將頭靠向那對肩膀,不變的位置。
  即使時光流轉,他們皆拔高了的身材,但他略高這點,讓兩人差距不變。

  「對不起,我老給慎吾さん添麻煩。」利央悶悶地說。
  彷彿早在意料,男人慢條斯理道「還˙有˙呢?──」

  「白吃白喝的部份,大人請讓我用洗碗抵過吧,我這個月的薪水可能又被扣了。」
  「這不是你要說的吧。」
  「還有啦……我錯過末班車,沒地方去了……」
  「唉……我連『笨蛋』都不想罵了。」

  不小心露出得逞的笑而被男人惡狠狠地捏把臉頰,利央依然笑得樂陶陶。

  捲起白襯衫袖子、穿著圍裙的男人,是過去的利央絕對無法想像的模樣。
  雖然不太想承認,記憶裡揮棒的那雙手,製作出令他著迷的好吃料理沁口茶飲,藏於巷弄裡的小店不太起眼,打開大門走進,就感到肩膀放鬆不少。


  慎吾用力揉揉他的頭「快把東西吃完,我要收店了。」
  利央撿起叉子,微笑頷首,他發現一樣未曾改變的事。
  
  只要在這男人面前,不論現在與過去,
  他都可以,自由毫不需壓抑地呼吸。

  

  「我只有這張雙人床,不想睡的話,就給我滾下去睡地板。」不用回頭,就可以猜到這傢伙現在的表情,男人低吼。
  「這還是我第一次沒醉,自己用雙腳走上來耶……」利央抱著公事包,答非所問。

  爬上樓梯,店的二樓就是男人的住所。
  看得出利央有點想吐槽,和店內的整潔完全對比,煙灰缸隨意放在地板上,雜誌堆成座小山,應該用來放書的書櫃,卻被用來雜亂地收放廚具、日常用品等等。男人收下晾在後陽台的衣服後,丟給那人一件睡衣,就把他踹入浴室。


  男人表情很平常,利央有點不自在。
  共蓋同條被子,雖然他們不是第一次這樣睡……但之前都有不得不無法意識的原因(喝醉或是累倒),現在清楚意識到身處兩個大男人共睡張雙人床的畫面中,嗯,還是感覺怪怪的。

  感受隔壁的人偷偷瞄向自己這,男人叼根菸繼續閱讀手上的文庫本小說,沒打算搭理。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,是他輾轉反側無法入眠的樣子。
  最後利央把枕頭靠向床頭櫃,坐起。

  「吶吶,慎吾さん,其實我從第一天就很想問,你怎麼會想開店啊?在高中的時候我完全看不出你有這方面的興趣耶。而且這家店還是一年前那天我偶然經過這條巷口,發現如果你沒告訴我,搞不好我現在還不知道這裡。」

  男人記得一年前的那天。
  
  「聽其他人說,你明明在大公司做得很不錯,有天卻突然辭了工作,又消失了快兩年,問準さん跟和さん他們都回答不知道,棒球社的聚會你也沒回來,跟人間蒸發沒兩樣,直到那天──」

  這家店開始的那天,
  刮起夏日初風的那天。
  他們重逢的那天。

  那天。
  午後男人站在街道上注視自己的店,心中盤算晚餐的特惠菜單與跟酒商聯絡的事宜,對四周注意渙散,這季節吐納的溫熱氣息往往毫無預告,一陣初夏的狂風刮去手中的便條紙,他急忙蹲下想撿起。
  與對街征征注視的人影對上眼,男人錯愕地說不出話。
  突然,那人輕輕揚起嘴角,笑了。

  『慎吾さん。』


  「不過嘛,真好險慎吾さん在這,不然我今天就要夜宿街頭囉……啊啊,明天好不想上班。」最後這句話已有濃濃睏意,聽得出對方百分百在諂媚自己,男人無力地回答「原來是我這麼倒楣給你遇上。」,利央嘿嘿笑兩聲後失去意識,咚就倒向男人肩膀,呼呼大睡。



  那天,那刻。
  男人想也沒想就丟掉手裡的煙,任被風將便條紙吹至追也追不到的地方,他邁開大步穿越馬路,走至那人面前,什麼也不說就拉下對方的頭,緊緊靠至自己的肩。

  『你逞什麼強啊?』男人這麼說。

  或許這傢伙不只笨蛋也健忘,忘記自己曾見過這輕輕揚起嘴角的笑容嗎?
  試圖隱忍試圖遮掩──是他最難過的神情。




  男人捻息煙,小心翼翼替旁邊的人蓋好被子。而靠在他肩膀上的利央淺笑,不知道夢見什麼。

  「吶,利央,我的肩膀……可以給你靠一下吧。」



To be continued

20090127PM091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