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大振/A3】指尖與掌心

01.

  沒有截止日期,下著的,雨。
  不似平常夏日的雷陣雨,來的突然也結束的快,這場雨細細綿綿,已經下了兩天。被灰濛濛的天空壓著,平常喧嘩的走廊也只剩下三三兩兩寂寥細語,濕漉漉的操場沒有一個人。

  他,不甘心兩手的空蕩蕩,伸手承接窗口滴落的雨。感受著水珠沿指尖滴落,他就開始懷念那溫熱的汗水,沒有手套沒有棒球,只有兩天沒有站在棒球場上曬著灼熱的陽光,他就覺得身體莫名失落。


  「三橋?你沒事嗎?沒人來代替學級委員,求求你!可不可麻煩你幫忙把這份資料送到別班?不會花太多時間。」女同學苦苦哀求說完後,便快速衝向門外,毫無給人回絕的餘地。

  三橋吃力地拿穩女同學遞過的厚厚一疊資料,不知如何是好,左顧右盼好一會,最後才在手上拿反的資料上辨認出班級和名字。


  「阿部隆也….一年七班….啊!」是阿部…

  「耶?你要送東西給阿部喔?那你順便問問他今天的練習改到哪裡…啊?不行不行!還是我去好了。」泉走近彎身看著三橋手上的資料,似乎想到什麼,笑著開始說最後卻皺起眉頭。

  三橋輕輕搖搖頭,尷尬地指指後方濱田傳來求救的眼神,應援團的東西還欠缺,還需要泉幫忙。這時,趴在桌上的田島則發出個響亮的呼嚕聲後,換個更舒服的姿勢繼續睡,嘴裡喃喃自語些十八限的話語。


  三橋抱緊胸前的資料說道:「沒ˋ沒關係的…我可以自己去…」

  任何人都可以聽出他話裡的不確,及眼中晃漾的不安,但泉只能點點頭,目送三橋走出教室,總之,希望一切安好吧。

  「那只是件小事吧…..阿部應該不會怎樣吧?」濱口放下手中的針線,歪著頭看著三橋抱著資料跌跌撞撞穿越長廊。

  「是呀…希望只是小事吶…」泉低聲嘆息,但誰不知道那兩個人的性子。


  濱田忽地笑的很神秘,那幅模樣惹得泉遞過一個白眼,雖然自小就看著這傢伙露出這樣的白痴笑容,但還是不能習慣忍住…想給他一拳的衝動。



  「沒事的啦,你瞧,三橋挺高興的?」濱田指指遠方。

  「是呀….倒是真挺開心的….」說到這,泉也忍不住笑了出來。



  轉身跑去的人,沒發現,縱然只是瞬忽零點多秒的定格,卻足以讓人看清自己。
  那抹微笑,為了什麼呢? 雨過天晴的陽光,大概就是那樣光亮。

  兩人想,雨似乎快把小孩給悶壞了吧。

02.


  雨怎麼還在下啊?他喃喃自語,學著雨落下的聲響,滴滴答答。

  -──他?
  亂了,滴滴答答的重複節奏。

  三橋那畏畏縮縮的身影跌入視界,他一路上笨拙地閃躲行人,驚慌失措的模樣頻頻惹人側目。阿部撐著臉頰注視三橋被雨淋濕的髮端,隨著動作飄揚,猶豫著是否該出聲喚人。

  「你還看吶……還不快去!」花井沒好氣地說完,順道砸下兩本厚厚的英文課本用來打醒失神的人,阿部狠狠瞪了花井一眼,揉揉腫紅的額角,慢慢站起身。


  「三橋。」如同往常般,喊著名字。


  二十步距離遠的位置,停下,轉身,邁步,飛奔。

  下個瞬間,阿部錯愕地瞪著站在面前的三橋,他彎腰不停喘著氣,但氣息未平復,便迫不急待想抬起頭。阿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捂住他的嘴巴,阻止三橋說任何話,這傢伙跑得都快沒氣了還急的說話啊,而且那個那個…怎麼怪怪的…這傢伙的表情。

  若不是外頭的雨聲依舊清晰,阿部也許會以為窗外早已放晴。
  那抹溫暖的光亮是,很燦爛的,笑容。



  「你要找我?」連阿部自己都發現聲音有些顫抖。

  三橋原本緩緩要點下的頭,突地猛搖頭。

  「喔?」阿部眉一挑,他知道這副模樣十之八九他會說出真話,三橋則反射性的發抖和眼裡蓄積淚水,花井實在看不下去眼前壞人欺負小動物的畫面,趕緊出面打圓場。


  「那個…這個…我要…我要找花井。」快速遞出懷中的資料給花井,三橋往後退一步背著手,只敢用眼角餘光偷偷注視兩人。

  雖感覺情況有些古怪,花井抓抓頭,開始交代練習事項。
  沉默在旁看著三橋游移的目光,阿部的臉色越發陰沉,他曉得三橋根本聽得心不在焉,腦袋裡不知在想些什麼,而當三橋不小心撇見阿部頭上冒出的青筋,淚水終究無法克制,在嗚噎聲中落下。


  可惡…..有什麼話快說啊!絕對在隱瞞什麼事!

  「唉….還是變成這樣。」花井萬分無奈地看著三橋落荒而逃的背影,阿部不發一語走入教室。




  不只一次想著,怎樣才能更了解一個人。
  該用著怎樣方法,需要多久時間,用上多少努力,才能夠,更加了解他。反覆地倒帶躲避追逐的模式,這伸手可及的距離只令他更加的沮喪不已。

  第一次的比賽前,第一次相握的手,那第一次他直視他的雙眼,那第一次他真正感覺到,他的的確確正觸著他的內心,不是畏懼,不是害怕。當三橋不可置信地問著『阿部君,你能明白嗎?』,『嗯,我明白!』他真的明白。

  雖明白彼此信賴,之後的相處模式沒多大的進展,如果三橋的膽小是天性,那他的不耐八成也是天生?但是…他真的不只一次想著..…







  「你看?剛剛三橋是要來幹嘛?」花井合起手中的課本,突然轉頭問道。

  「剛剛他不是說了…不就是來找你嗎?」假裝不在意地回答,心裡還盤旋著他躲避的姿態,胸口某個地方悄悄裂了痕,輕洩了些無法明狀的,情緒。

  「所以說啊,你看啊,三橋其實是來幹嘛?」花井一臉知道正確答案的惡質笑容。

  無關任何事前推測,隱隱鼓動的期盼,引領他的目光,追逐。
花井啪地一聲敲下阿部的頭,還來不及呼痛,一疊資料落入阿部的雙手,他只能怔怔看著最上頭的幾個字,,一年七班,阿部隆也,不發一語。





  「呵…他一開始…真正是想來見誰的啊。」


03.


「三橋,有沒有被發現?」
泉似乎早預料回來的是淚如雨下的三橋,貼心拉開椅子,讓那早已慌亂到無意識的人可以安全坐下,嗯….然後好好大哭一場。

  「沒發現?那怎麼哭成這樣?阿部又怎樣啦。」濱口看見三橋搖搖頭後又不經悲從中來的模樣,只好無措地胡亂猜測,只是三橋一概猛搖頭。

  「不是故意的,沒騙你啦,嗯嗯,啊,不會的,什麼完蛋了?被討厭?喔喔…啦?」不知何時醒來的田島,一副知道所有事的樣子點著頭,跟著哽咽只能發出單音的三橋,無阻礙地溝通。


  泉苦笑著,雖然聽不懂他們倆在說些什麼,但也猜得出大概,不過阿部和三橋的個性就是如此,總是想著對方,想著對方不會想的事,總是在擔心著,擔心著對方不擔心的事,唉。

  此時,濱口拍拍泉的肩,泉順著他指尖的方向,問號的表情也轉為驚訝。看見熟悉的人影逐漸接近,田島綻放出個大大勝利微笑,奮力拉起趴在桌上還在掉淚的人,用力的推出門外,三橋驚恐的慘叫後一把撞上門外的人。


  「嗚嗚……….」三橋顫抖地緩慢對上阿部的視線。

  「跟我來。」對方冷冷的拋下一句,轉身離去。



  教室的頂樓,大雨傾盆落下,明明是寬闊的地方卻無處可躲。
三橋和阿部並肩站在頂樓入口的門邊,佇立狹窄的空間中,凝視著雨水順著屋簷滴落濺起陣陣小水花。兩人沉默著,正在阿部拼命地思考該如何開口,才能打破之間尷尬的沉默時。


  有隻怯生生的手拉拉他的袖子,阿部疑惑地低頭。

  三橋像是要做什麼生死決鬥般,雙眼緊閉用盡所有勇氣,顫抖著伸出他的右手舉至阿部眼前。不會吧?那該不會是……阿部頓時睜大雙眼瞪著,那隻右手指尖貼著一塊OK繃,右手右手…右手不就是這傢伙投球的那隻手嗎?

  「你怎麼搞的!….居然居然….」阿部的尾音拉高已經快接近崩潰。


心臟緊窒,三橋心想這次真的完蛋了。

  投手的手指只要一點點不對都有可能影響投球的準度,而他居然笨到讓投球的右手受傷,況且下個禮拜就是夏季大會對桐青的比賽,如此重要的時刻加上受傷的右手,阿部怎麼可能會原諒他?

  「你想找我?…….但又想藏起這個,因為害怕被我罵?」

  「嗯…..」輕輕點點頭。

  「大笨蛋!!」

  三橋畏懼地縮起身體不停發抖,準備迎接有史以來最慘的痛罵。
  但下刻,卻忘了害怕,他悄悄抬起頭來望著對方,困惑著不知該說些什麼。

  應該失控破口大罵的人,很安靜。
  安靜的,三橋耳裡只剩下雨滴落地的重重回音,不停回蕩,陌生情景與莫名寂靜,他只能楞楞地注視,看著阿部用力卻不失溫柔拉近彼此的手,低頭仔細查看後,小心翼翼剝開溼透的OK繃。


  「手怎麼受傷的?」

  「那個….這個….我不小心….在….美術課割到的…保健室老師說兩天就會好。」
雖不是大不了的傷口,但因為投手身分特殊,立刻被送到保健室上藥,老師再三保證這傷口兩天絕對會好,大家才放下心來,除了三橋本人以外。


  拆下了溼透的OK繃,傷口暴露在濕冷的空氣中。
1.5公分長未癒合的傷口,還些微滲著血,阿部從口袋拿出衛生紙,將那隻還微微發顫的手放進掌中,輕輕擦上指尖滲出的血。三橋逃避可能相交的視線,低下頭凝視著那小小傷口,血已被止住了,但手還是被牢牢地被握著,絲絲暖度,於指尖流轉。


  「真是的…別害我擔心嘛….」



  也許聽來是,再無意不過的一句輕嘆。

  但三橋眼眶發燙,而理由只有自己知道。
  他從沒說出口,他害怕看到阿部失望的表情,他恐懼認同他的這人會棄他而去,所以才會戰戰兢兢面對關於他的一切,是太過在乎,才會懷疑害怕嗎。
  熟悉體溫,如當初起始的暖和,是第一次兩人相握的手,第一次有人認同他,阿部認真地說著『就算不是投手,我也喜歡你!』,是呀,膽小怯弱的自己,怎麼會忘記重要的事。



  阿部似乎意識到一直相握的畫面有些怪異,扯個笑想放開,但欲放開的手卻被捉回,異樣情況只留下阿部僵在半空中的笑,他瞧見那人陌生的眼神,瞳裡彷彿傾倒了千言萬語。


  三橋緊緊握著那隻手。

  改不了的不善言詞,與人交際的能力一向缺乏。
能完整傳達自己的想法就好了,這樣的事始終只能偶爾在三橋腦海想著,想著有沒有一天能告訴他,見到阿部其實不是害怕 ,甚至很開心,能過遇見阿部,那份慶幸自始從未減過。



  指尖與掌心,傳遞了暖度,還有平日那些埋沒的言語。



  「下雨…阿部的手…那個….很冰….所以…握著…」三橋偏過頭,小小聲說完。

  「喔….謝啦。」


  阿部看著轉過頭去三橋,他白皙的頸子和耳根都紅透,希望這傢伙可以遲鈍到別發現他真正手冷的原因,有一天他會知道嗎?他手冰不是因為雨而是緊張,他其實很在意他的想法,很在乎的。



雨勢漸小,烏雲間透出一絲微光,照射地面上大大小小水漥上,濺起道道七色的虹。
看不見彼此表情,望著相反方向的兩人,偷偷地,揚起微笑。



  吶吶。

  雨,就要停了。